碎片小说

第十二章 周六（第2页）

她转头看我，眼镜片上映着地铁车厢里的白色灯光。"你真够可以的。"

琉璃厂比我想象中安静。不是那种商场式的安静——是那种老了以后才会有的安静。街上人不算少，但大家走得慢，说话声音也低。路两边全是卖字画和文房四宝的店，橱窗里摆着砚台、毛笔、一摞一摞的宣纸。偶尔有一家卖旧书的，门口堆着几箱发黄的线装本，纸边卷得像秋天的叶子。

中国书店在琉璃厂西街的尽头。门面不大，木门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推门进去是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书放在一起太久了，彼此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旧书店才有的特殊气息。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比林知意的镜片还厚的眼镜。他看到林知意进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了一下。

"小林来了。你那几本我给你留着呢，放后面了。"

"谢谢周老师。"

"这位是——"老头看了我一眼。

"朋友。"她说。

朋友。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跟老板聊那批民国旧书——哪本是初版，哪本有作者签名，哪一本的装帧是当年某位名家的设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手会不自觉地比划，说到某本书的品相特别好，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

这种表情我见过。五年前她帮我分析de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是分析——是沉浸。是被某种东西抓住了，然后忘记旁边还有别人。

老板带我们去后面的库房。库房不大，靠墙堆满了纸箱，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她蹲下来一箱一箱地翻，动作和在新书到货时一样——摸封面、翻封底、看内文。但这次更慢。因为每一本都是旧的，每一本都可能有什么故事。

"你看这个。"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

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印着四个字——《雨天的书》。周作人的。民国二十二年出版。书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被人用很细的线缝过。我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一九三四年三月，购于上海四马路。雨。"

"下雨天买的，叫《雨天的书》，"她说，"这个人买书的时候可能没想到八十年后会有人看到他写的字。"

我把书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扉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在她挑好的那一小摞上面。

我们在库房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挑了七本书，摞在一起大概十五厘米高。付钱的时候老板用牛皮纸帮她包好，外面扎了一根麻绳。

"小林，你上次说你那书店开了快一年了？"

"嗯。去年十一月开的。"

"挺好的，坚持下去。"老头把包好的书推过来，"北京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她接了书，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她抱着那捆牛皮纸包的书，用下巴压着最上面一本防止滑掉。风把她围巾的一头吹起来，搭在了书上。

"给我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递过来。牛皮纸还是温的——可能是库房里暖气烤的，也可能是她抱了一路。

"你挑书的时候跟五年前一样。"

"什么一样？"

"什么都要翻三遍。"

她没接话。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以前在成都的书店里，我挑书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弹吉他。也不管有没有客人。"

"那时候店里也没客人。"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她用围巾把下巴埋住，只露出半张脸和眼镜框的上沿。

琉璃厂的街灯开始亮了。天色暗得很快——北京冬天下午四点半天就沉下来了。路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很多细线。我们从西街走到东街，经过了一家卖毛笔的店、一家裱画的店、一家橱窗里挂满了红色中国结的店。

"你饿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