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不要在这儿哭,”他还是用那种冷冰冰的目光看着她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哭起来的时候,他便明白了她是在为小尼古拉就要失去父亲而哭。他费了很大的劲尽力回到生活中来,并且重新用他们的观点来看问题。
“是啊,他们应该会对此感到惋惜,”他想,“可这又是多么平常啊!”
“天堂里的鸟儿们既不耕种也不收割,可你们的天父喂养着它们,”他自言自语地说,也想把这话说给公爵小姐听。“不,她们对此会有自己的解释,她们是理解不了的!她们不能理解,所有这些她们所珍视的情感,我们所有的情感,所有这些我们觉得重要的思想,都是不必要的。我们不能相互理解。”于是他沉默起来。
安德烈公爵年幼的儿子才七岁。他刚刚学会认字,什么都不懂。但是在这天以后,他经历了许多事情,增长了知识、观察力和经验;然而,即便他当时就具有后来获得的这些能力,他也不会比现在更好、更深刻地理解他在父亲、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之间看到的那个场面的全部意义。他一切都明白了,没有哭,走出房间,默默地走到尾随他出来的娜塔莎跟前,腼腆地用若有所思的美丽的眼睛看着她;他那微微翘起的绯红的上唇颤抖了一下,把头依偎在她身上哭了起来。
从这天开始,他躲着杰萨利,躲着亲近他的伯爵夫人,或者一个人坐着,或者怯怯地走到玛丽娅公爵小姐和看起来比自己的姑姑更加为他所爱的娜塔莎跟前,他安静、腼腆地和她们亲近。
玛丽娅公爵小姐从安德烈公爵那里出来以后,完全明白了娜塔莎的表情告诉她的一切。她不再和娜塔莎谈论挽救他生命的是否还有希望。她和她轮换着守在他的沙发旁边,也不再哭泣,但是却不停地用心灵向那个永恒的、不可理解的、明显感觉得到已经降临在生命垂危的人的身上的东西祷告。
十六
安德烈公爵不仅仅知道他快要死了,而且觉得他正在死去,觉得他已经死了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远离了尘世的一切,令人愉快而又极其轻松地存活着。他从从容容、毫不惊惶地等待着要面临之事的到来。他在自己的整个一生中不断地感觉到存在着的那种可怕的、永恒的、不可知的和遥远的东西,现在于他而言已经很近并且——由于他体验到自己极其轻松地存活着,几乎是可以理解、可以感觉到的。
从前他害怕生命结束。他曾经两次体验过那种恐惧死亡和生命结束的可怕而又痛苦的感受,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受,是在一枚榴弹陀螺似的在他面前打转,而他看着收割过的麦地、灌木丛和天空并且知道死亡就在他面前的那个时候。当受伤后醒过来时,他仿佛摆脱了生活的重压,在他心里顿时绽放起永恒的、自由的、不受生活制约的爱之花,他已经不怕死亡,也不去想它了。
他在受伤以后度过的那段处于痛苦的孤独和半昏迷状态的那些时刻里,越是深思展现在他面前的永恒之爱的新的本质,他就越是不知不觉地放弃了尘世的生活。爱一切,爱所有的人,为了爱而常常牺牲自己,这意味着不爱任何人,意味着不过这种尘世的生活。他越是深刻地洞察爱的这种本质,就越是放弃生活,就越是能够消除那种在没有爱的情况下出现在生死之间的可怕障碍。最初,当他想到自己要死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死就死吧,那样更好。
但是在梅季希村的那个夜晚,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中的他面前出现了那个他想往的女人,当他用双唇去贴住她的手时,他哭了,流出了平静而又高兴的眼泪,在这之后,对这个女人的爱不知不觉地潜入他的心里,又让他对生活产生了留恋。他心里又开始出现一些喜悦而又不安的想法。现在回想起在包扎站看到库拉金的情景时,他已经无法再产生那种感受:他是否还活着这个问题折磨着他?可他却不敢问这个问题。
他的病情按照自然规律发展着,但是娜塔莎说的他出现的这种情况是在玛丽娅公爵小姐到来的前两天发生的。这是生与死在精神上的最后一次争斗,结果死亡获得胜利。这使他意外地意识到他还珍惜通过对娜塔莎的爱展现在他面前的生命,也是他内心最后一次出现在未知世界面前不得不屈服的恐惧。
这是在晚上。像往常饭后一样,他处于轻微的时冷时热的状态中,可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索妮娅坐在桌旁。他打起盹来。突然一种幸福感充盈了他的身心。
“这是她来了!”他想。
的确,在索妮娅坐过的地方坐着刚刚悄悄走进来的娜塔莎。
从她开始照看他的时刻起,他总是能够从生理上感觉到她的接近。她坐在圈椅里,侧着身子对着他,给他挡住烛光,织着袜子。(安德烈公爵有一次对她说,没有人比会织袜子的老保姆更会照顾病人,在织袜子的动作还中有某种令人感到安慰的东西,从那时起她学会了织袜子。)她纤细的手指快速地摆弄着不时碰到一起的织针,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低头深思的侧影。她动了一下,线团从她膝头滚落下去。她哆嗦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用手挡住烛光,小心、灵敏而又准确地弯下腰,捡起线团,又恢复原来的姿势坐好。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到她在做完这些动作后需要深深地喘息一下,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只是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
在特罗依查修道院他们谈到了过去,他对她说,要是他能够活下去,他会永远感谢上帝让自己负了伤,使他与她能够重逢;但是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到将来的事。
“这可能实现还是不可能实现呢?”他现在看着她、倾听着钢针发出的轻微响声思考着,“难道命运如此奇怪地让我与她相逢就是想让我死吗?……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生活在谎言之中才在我面前展现出生活的真谛吗?我爱她胜过世间的一切。但是如果我爱她,我应该怎么做呢?”他说道,突然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这是他在痛苦中养成的习惯。
听到这种声音,娜塔莎放下袜子,朝他探过身去,突然看到了他发光的眼睛,于是就轻轻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子。
“您没有睡?”
“没有,我早就看着您了;您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没有人像您一样给我那种柔和的宁静……那种光明。我高兴得真想哭。”
娜塔莎更靠近他一些。她的脸上焕发着兴奋和喜悦的光彩。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胜过世间的一切。”
“那我呢?”她的脸转过去了一会儿,“怎么说太爱了?”她说。
“为什么说太爱?……那么,您怎么看,您心里、全身心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会活下去吗?您觉得怎么样?”
“我相信,我相信!”娜塔莎热情地抓住他的双手,几乎喊着说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