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靠在孙老栓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灵堂里烛火跳了跳,麻三的遗像在供桌上静静地挂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在一明一暗的光里像是在看着他们。
孙老栓没睡,他睁着眼看着那张遗像,看着供桌上那一小撮纸灰——那是秀云烧的,麻三当年写给孙老栓的信,压在药箱底下二十多年,今晚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窗外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
鸡叫头遍的时候,秀云醒了。
她从孙老栓肩上抬起头,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花白的头发从孝布里漏出来,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
她站起来,孝服的衣角蹭过孙老栓的膝盖,走到灶房里去烧水。
孙老栓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地响,听见水瓢舀水的声音,听见秀云轻轻哼起了那首他听了几十年的小调——调子软软的,慢悠悠的,是这一带媳妇们口口相传的老调,词早就忘了,只剩一个调子,像河里的水草被水流推着一下一下地晃。
桂兰也会哼这个调子。
她们两个女人,隔着一道山梁,哼的是同一首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秀云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的孝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瘦瘦的胳膊,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那是多年前熬药时被药锅烫的,麻三给她抹了药油,说不会留疤,可疤还是留下了,像一枚月亮形的印章盖在皮肤上。
“你歇会儿,”孙老栓说,“我来烧。”
秀云没回头。“不用。你回屋躺一躺,等会儿还得赶车回去。”
孙老栓没动。
他倚着门框看着秀云烧水,看了很久。
水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突突地往外冒,把灶房罩得蒙蒙的。
秀云站起来往锅里下了两把米,拿勺子搅了搅,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咸菜。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利索,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墙上还挂着麻三的遗像只是一个摆设,好像她不是一个刚守了一夜灵的新寡妇。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喝粥。
条凳很赞哦一低,坐着不太稳当,孙老栓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秀云把自己的碗搁下,拿勺子给他搅了搅,搅凉了些,又推回他面前。
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给麻三搅粥,给药童搅粥,现在给孙老栓搅粥。
她的手指头瘦长,指关节因为常年抓药磨出了茧子,搅粥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老栓哥,”秀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等会儿你回去,把念慈和孩子接来吧。”
孙老栓抬起头看着她。
“念慈还没出月子,照理不该出门,”秀云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搁在粥碗边上,“可老全走了,她这个当闺女的,怎么也得来上一炷香。我去接不合适,我得守着灵。你去接。驴车上多铺两床褥子,把孩子裹严实了,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孙老栓点了点头。“行。”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去院子里套驴车。
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
孙老栓把两床旧褥子铺在车斗里,又塞了一床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