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把手覆在念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还记得你爹信上那句话不——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治好了孙老哥的腿,可我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到了他自己瘫在床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报应。念慈,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都算数。对的算,错的也算。算来算去,最后都变成了日子。日子不是对错,日子是过。你妈跟我,跟你公公,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过得挺好。你要是问我这是对是错,我说不上来。可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你妈也不后悔。你公公也不后悔。”
念慈看着桂兰,嘴唇翕动着,没说话。
桂兰把手从她手背上拿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这一大家子的宝贝。”
临盆那天夜里,接生婆来了,说胎位正,没事。
念慈在屋里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叫娘。
秀云被她攥得手都青了,一声不吭,只是拿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
桂兰在灶房里烧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
孙老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百圈,把青石板都快磨穿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
是个小子,嗓门洪亮。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了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云和桂兰一人站一边,都伸长了脖子看孩子,看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叫个啥?”桂兰问。
念慈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看秀云,又看了看从院子里冲进来的孙老栓。
孙老栓站在床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想抱孩子又不敢,脸涨得通红。
念慈忽然笑了。
“爷爷给取。”她说。
孙老栓愣住了。
他看着念慈,又看看秀云和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什么甜东西。
孙老栓张了张嘴,说:“叫全安。”
全安。全大夫的全,平安的安。念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
孙老栓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脸别向一边。
桂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你哭啥,孙老栓没回头,说没哭,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秀云站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伸出手,把孙老栓的手从裤子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
全安满月的时候,念全回来了。
他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全生抱着他的腿喊爹。
念全一手抱一个,咧着嘴笑,说这小子长得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