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看着院里的这一幕,手里的正骨动作停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继续给病人的腰椎复位,手指头用力一推,咔嗒一声,错位的骨节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病人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今天手劲大。
麻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去抓药。
晚上关了医馆,麻三坐在诊室里抽烟。秀云端了茶进来搁在他手边。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秀云先开口。
“嗯。”麻三把烟灰磕了磕。
“那孩子姓孙。”
“嗯。”麻三又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朵灰白的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摊烟灰,然后抬起头看着秀云。
“我明天去北边一趟。”他说。
秀云愣了一下。“去干啥?”
麻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摁灭了,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孙老哥之间还有一副药没结清。”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药。
第二天一早,麻三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挎上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往北边去了。
清晨的雾还没散,土路两边的稻子正在灌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涩的青草味。
麻三一个人走在雾里,步子不快不慢,跟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往北边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刚开医馆,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
如今他头发白了大半,才知道有些病不在骨头上,在心里。
心里的病,药石无医。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村口的大柳树还在,比二十年前又粗了一圈,柳条在风里荡来荡去。
他站在树下歇了歇脚,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远处有个男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步子稳当,腰板挺直。
麻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孙老栓。
他胖了些,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头发也花白了,但走路的架势比当年利索了不知多少。
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两桶水一滴不洒。
麻三没有叫住他。
他拎着药箱,远远地跟在后面。
孙老栓挑着水拐进了一扇院门,院门没关,里面传出鸡叫和孩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