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手叠成了一座塔,干瘦的、粗粝的、白净的,在暮色里微微地发着抖。
“一家人,”秀云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兴说欠。”
麻三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从眼角淌到枕头上。他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上簌簌地抖,像是在替屋里的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只夜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堂屋里没有点灯,三个人在黑暗里静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像是远处打更的梆子,又像是冬天火盆里余烬轻微的爆裂。
念慈生产是在腊月里。
那天夜里落了雪,桂兰在灶房里烧水,接生婆是镇上请来的,在屋里忙了两个多时辰。
秀云守在屋里,握着念慈的手。
念慈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嘴里不停地叫娘,叫完了娘又叫念全,叫完了念全又叫爹。
秀云说念全在路上了,你爹也在家里等着听信呢。
念慈说疼,疼死了,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
是个小子,嗓门洪亮,一出生就哇哇地哭,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孩子的额头上。
秀云凑过来看,眼眶也是红的。
桂兰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眼角,嘴里念叨着“母子平安就好,母子平安就好”。
念全是第二天晌午赶到的。
他连夜从省城坐了长途汽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满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
他冲进东厢房,看见念慈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红红的小东西,忽然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念慈看见他,笑了,说进来啊,这是你儿子。
念全这才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
那脸蛋软得像水豆腐,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碰上去的时候浑身一激灵。
念慈说,你给他取个名字。
念全想了想,说叫全生。
念慈问,哪个全?
念全说,外公的全,全大夫的全。
当天傍晚,村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报信:麻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