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红纸屑被夜露打湿了,贴在泥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碎花。
东厢房的门还关着,门帘一动不动,里面安静得很,连鼾声都听不见。
孙老栓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去灶房烧火。
他烧火的手艺这些年还是没怎么长进,柴塞得太满,浓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拿烧火棍捅了捅,火苗才不情不愿地窜起来。
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发呆。
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
他脑子里也一跳一跳的。
昨晚的事还残在脑子里,没消干净。
他记得自己站在东厢房窗户根底下,记得自己听见的那些声音,记得自己裤裆里硬邦邦地顶着裤子。
也记得回来以后把桂兰折腾得腰都快断了。
他伸手搓了一把脸。
胡子茬扎手。
该刮了。
今天新媳妇要敬茶,不能这副邋遢样。
他烧上水,找出了刮刀,对着灶房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刮胡子。刮了一半,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闩插着,没推动。
孙老栓拿着刮刀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开了半扇门。
门外站着秀云。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石青色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
竹篮上盖着一块粗布,布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站在晨雾里,脸上的表情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孙老哥。”她叫了一声。
孙老栓拿着刮刀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干净,白花花地糊了半张脸。
“秀……秀云妹子。”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咋这么早就——”
“我来送早饭。”秀云把竹篮往上提了提,“新媳妇头一天,按规矩娘家要送一顿早饭。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我半夜就起来蒸了,赶早送过来,还热着。”
孙老栓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院门拉开,让秀云进来。
他把刮刀往裤子上蹭了蹭,扯着嗓子朝堂屋里喊了一声:“桂兰!桂兰!秀云妹子来了!”
桂兰从堂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披着一件旧褂子,脚上趿拉着布鞋。
她看见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那笑淡淡的,像是隔着二十年的雾看对岸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