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了。”秀云把油灯的火苗拨了拨,拨亮了些,“还想念全了。”
麻三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医书。
秀云看着他。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银针,手指头还是那样骨节粗大,翻书页的时候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抖。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忽然,是慢慢老的,只是她天天看着,没在意。
今天一看,才发觉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老全。”她叫了一声。
麻三抬起头。秀云不常叫他的名字,叫他老全的时候更少。他摘下老花镜搁在医书上,等着她说。
“念慈跟孙老栓的事,你知道不。”
麻三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把医书合上推到一边。
“知道。”他说,“念慈那个手劲,跟你当年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
“你当年就知道。”
“知道。你那天回来,下面肿着,我问你,你说这都是我的债。我就知道了。”麻三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
秀云没说话。
“因为我没有资格问。那天晚上我问你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你没有回答。其实你回答不回答都一样。”麻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治了几十年骨头的手,“我这辈子治好过很多病人,可我欠过两个人的债。一个是我爹,我没还上。一个是你。那年我让你去给孙老哥还债,你就去了。你去了,还了。债还清了,可是我欠了你的。秀云,我欠你的,还不清。”
秀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麻三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肩胛骨凸着,硬硬的。
她把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滑到他胸口,从后面搂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后脑勺上,能闻到他头发里的药味,那味道她闻了半辈子,已经闻不出味道了,只觉得熟悉。
“你不欠我什么。那是我自己愿意去的。”秀云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脑勺传过来,“你欠你爹的,你在孙老栓身上还了。你欠孙老栓的,你用念慈还了。如今你欠我的——”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他后脑勺上的叶子,“用你的后半辈子还。”
麻三的手覆在秀云环在他胸口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干瘦粗糙,一个白净细长,都在微微地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疼。
秀云也没有再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后脑勺上,闭着眼。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药柜上。
念慈把念全按在床上,念全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就被堵住了。
念慈亲他亲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攒的亏空一口气全补回来,嘴唇压着嘴唇,舌尖撬开牙关闯进去,搅得啧啧有声。
念全被她亲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嘴,笑着说你急什么,念慈不理他,伸手就去扯他的裤带。
裤带是布的,打了死结,她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急得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