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栓把两床旧褥子铺在车斗里,又塞了一床棉被。
他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坐上驴车,扬了扬缰绳。
驴车慢悠悠地驶出临河镇,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回到家的时候,桂兰正抱着孩子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孩子刚吃饱了奶,半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什么甜梦。
桂兰看见孙老栓推门进来,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来问:“那边……都办妥了?”
“办妥了。”孙老栓把毡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全大夫入土了。”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桂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本能地攥住了,攥得还挺有劲。
“念慈呢?”孙老栓问。
“在东厢房里躺着呢。”桂兰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着,“哭了半宿,天快亮才睡着。你小点声。”
孙老栓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桂兰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哄娃的调子。
桂兰哼的调子跟秀云哼的是同一首。
孙老栓听着这调子,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壶想倒杯茶,桂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凉的。灶房里有热的,自己去倒。”
孙老栓讪讪地站起来去灶房倒了碗热水,端回来坐在桂兰旁边喝。
桂兰看了他一眼,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秀云咋样?”
“还行。”孙老栓吹了吹碗里的热水,“忙里忙外的,没见她掉眼泪。就是昨晚上——”他顿了一下,“昨晚上一个人哭了一场。”
桂兰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不掉眼泪的人,哭起来才最要命。”
孙老栓把热水喝完,碗搁在桌上。桂兰说:“你歇会儿,等念慈醒了我叫她。吃了晌午饭再走,驴也得喂点草料。”
孙老栓说不累。
桂兰说你嘴唇都冻紫了还不累,去灶膛口坐着暖暖。
孙老栓就乖乖地站起来,去灶房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
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红彤彤地亮着,热浪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脸上。
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居然睡着了。
他是被念慈的声音吵醒的。
念慈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喝粥,脸上虽然还有倦色,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看见孙老栓从灶房里出来,叫了一声“爹”,又低下头去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