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不到半袋烟的工夫,膝盖一软,整个人歪下去。
桂兰冲过去架住了他,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热烘烘的汗气扑了她一脸。
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像拉风箱,但眼睛里是亮的。
“我站住了。”他说。
“嗯。”桂兰架着他往床边挪,自己的腿也在抖。
“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桂兰把他放到床上,伸手去给他揉膝盖,揉着揉着眼圈就红了,“你急什么,三个月都等了,差这一会儿?”
“我急。”孙老栓说。
他的手掌覆在桂兰的手背上,握紧了,那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起了鳞,他拿拇指一片一片地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我等了三年了。再多一天我都嫌长。”
桂兰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裤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她今天早上刚洗的,还没干透,潮潮的贴在她脸上。
她闻着那股味道,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眶里蓄满了水自己往外溢,止都止不住。
又过了一个月,孙老栓能扶着墙走到院子里了。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挪,每迈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两条腿像两根新接上的木棍,僵硬地往前蹭,脚底板磨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桂兰在晾衣绳上挂衣裳,一件一件往上搭,湿衣裳在日头底下冒着白汽。
他就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蹭过去,蹭到她身后的时候,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桂兰回过头。
“我走了一圈。”他说,笑得像个考了头名的学童,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眼角的纹路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桂兰把湿衣裳搭在绳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的嘴唇贴在他颧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头的硬度。
孙老栓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腰上没肉,瘦得一把就能掐过来,隔着布衫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风干的柴火。
但身子是暖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布咚咚地传过来,震得他胸腔也跟着颤。
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用力地抱了一会儿。
她的头发里有灶灰的味道,还有洗衣裳留下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是他闻了三年的味道,是这三年里他躺在炕上闻着她走来走去时飘过来的味道。
晾衣绳上的湿衣裳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那天夜里,桂兰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她刚躺下,就听见孙老栓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那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只手探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