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块碎花布铺在桌面上,拿木尺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
孙老栓站在她对面,张开手臂让她量肩宽、量袖长、量腰身。
她拿一根白线在他身上比划,手指头隔着衣裳按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
“你瘦了。”她说。
“长回来了。”他说。
桂兰拿剪刀裁布的时候,手稳得很。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布头落了一地。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挂在耳边,嘴唇紧抿着,眉间那道细纹又皱了起来。
孙老栓坐在门槛上,晒着日头,看着她裁衣裳。
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挂着她那件蓝布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远处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地掉,铺了一地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腿踩在地上,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膝盖上裹着那副旧护膝,温温的,像是有人用掌心贴着。
他慢慢地站起来,没拄棍,稳了稳,往前走了两步。
“桂兰。”
桂兰抬起头。
他站在院子当中,空着手,没扶任何东西,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到灶房门口,他伸手扶住了门框,脸上是汗,嘴角却咧开了。
“我能走了。”他说。
桂兰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他额上的汗擦了。
“能走就走呗,”她说,声音平平的,眼眶却红了,“当谁稀罕扶你似的。”
孙老栓伸手把她拉过来,箍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衣裳还没裁完呢”。
他没松手。
她就没再说话了,两只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日头爬上了屋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叠在一起。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烧着的声音。
廊檐下的条凳上,那只旧药箱还搁在那儿。搭扣上那根干了的药草梗被风一吹,轻轻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