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下班,苏荷问我——那个工程文件里写的到底是谁。
她说的是"de_2021年3月17日"。她在棚里待了大半年,早就注意到了。控制台上所有的工程文件她都见过,只有这一个我从来不让她碰。她没问过。苏荷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她只会在便利贴上写"今日加浓",然后把咖啡放在你面前。但那天她把线材卷好放进箱子里,站起来,忽然问了。
我说,一个朋友。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说,沈老师,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很会听歌。
我没说话。
她背上包走了。控制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录音棚的门都加了隔音,关起来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我在调音台前面坐了很久。然后打开了那个工程文件。吉他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五年前的录音,音质不算好,弦有一点旧,手指擦过品丝的声音比旋律还清楚。但旋律没变。这么多年了,那段旋律什么都没变。
五年前,这些东西还都是新的。
那之后我又去了几次"不是书店"。
不是特意去的。
第一次说是路过,第二次说是刚好在附近办事,第三次连借口都懒得编了。赵北川问我,你又去那家倒闭书店了?我说它在倒闭的路上,还没倒。
林知意每次都在。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有时是小说,有时是一本很旧的乐理教材。书店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有第二个客人。
"你是不是在等我。"她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三天来了两次。"
"上次来的时候你没给我找那本《爵士和声学》。"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我面前。不是《爵士和声学》——是一本叫《耳朵的物理学》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耳朵剖面图。
"你不是做音乐的吗,"她说,"了解一下耳朵的结构对你有好处。"
"有什么用。"
"你弹吉他的时候,声音从弦上振动,变成空气里的波,穿过外耳道,撞击鼓膜,带动三块听小骨,进入耳蜗。耳蜗里有大概一万六千根毛细胞,每根对应不同的频率。它们把振动变成电信号,顺着听神经传到大脑的颞叶——"
她停了一下。
"然后人就听到了。"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
"一万六千根毛细胞,"我说,"然后呢。"
"然后你听到的是音乐,还是噪音,取决于你的耳朵。不是你的耳朵长什么样,是你听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把书推到我面前。
"所以不要老觉得自己弹错了两个音被人听出来,"她说,"大部分人的毛细胞都在听主旋律。只有你在听你自己。"
那天我坐在书店的木椅子上,把那本《耳朵的物理学》翻了大概三十页。林知意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书架。她把书按颜色排列——红色、蓝色、绿色的封面各自放在一起。我说你这样分类,客人找书会疯掉。她说,来这家店的人不是来买书的。
我说那是来干什么的。
她说,来找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