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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珠帘几重(二)(第2页)

  端姑便也停下来在镜子里将她一端详,笑道:“我看你不必用脂粉。这张脸,红的红,白的白,比别人用了脂粉还艳一些。”一边说着,将罗夫人所赠的那压箱底的好料子都摆出来,见其流光溢彩,鲜艳夺目,也自欢喜,拿了一块海棠红的,又拿了一块鹅卵青的,在寄柔身上比来比去,犹豫不决。

  寄柔却将端姑的手一推,说道:“夜了,早些歇着吧。”说完自己从妆台前起了身,走到那一张楠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上,合衣卧倒,两眼饶有兴致地瞧着,见那床周围大小挡板上,尽数镌刻的海棠花围,垂花牙子上亦是镂刻的海棠,楣板上则以黄杨木和象牙镶嵌的各色人物,雕工极精细。四围又垂着金花刺绣纱罗幔帐,用金钩挂起,正对着花梨木包镶南床,床上的矮几上,也是摆的琳琅满目,绚丽奢华。又有一尊粉釉彩鱼戏水的折肩瓶,插着一大束茶花,幽幽吐芳。

  寄柔心想:姨母家中虽门第煊赫,却也不至于如此奢华,这绣楼原本是徐大姐姐的,想她在家做姑娘时,定是极为得宠的,只是生不逢时,做了亡国之君的妃子……不知为何,对那未曾谋面的愍王妃,也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她在这里遐思,却听脚步声轻轻地走来走去,灯影一闪,隔扇外头也亮了起来。杜氏对端姑说道:“你去旁边屋里歇着,夜里我守着。”端姑便合上门出去了。

  寄柔在床上等了一阵,不见杜氏进来,便叫了声“嬷嬷”。灯影从外头挪了进来,杜氏将烛台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寄柔脸上瞧了几眼,将她的一缕青丝整齐地放好,笑道:“柔姐早些睡吧,这里可不是庵堂了,明早得早起呢。”

  “嬷嬷。”寄柔点漆般的眸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杜氏,将两只胳膊从绫被里伸出来,那丝滑的里衣顺着肌肤溜了下去,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臂,她摇一摇双臂,同个孩子似的,嘴一撅,抗议道:“嬷嬷,你以前都是陪着我睡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啦。你现在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哪能晚上还要我一个老婆子陪着睡呢?”杜氏见寄柔躺在这华丽的床里,只觉这两年的苦,似乎也微不足道了。既是欣喜,又是感慨,只觉眼睛一热,便背过身去擦了。她把寄柔的手又送回被子里,压好了,说道:“安心睡吧,好姑娘。我今天瞧着,夫人虽然懦弱了些,毕竟还是姑娘有些情分在的。这府里,还有二公子、二奶奶,都跟姑娘是骨肉的至亲,以后受了委屈,也有人替你做主啦。”

  寄柔深知杜氏说这话,是为了叫她安心,遂温顺地点一点头,只是那盈盈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的波光,也不知是灯影,还是泪水。被杜氏那双温柔的手在她眼上一盖,那点光也就消失了。

  众人喜气盈腮,争先恐后,将徐母哄得前仰后合。说了一席的话,到了晌午,徐母留她们用罢饭,便觉有些精神不济,被丫头搀着去歇午觉。罗夫人便将寄柔手肘一扯,领着芳甸走出上房,才到院外的墙下,罗夫人便将眼睛用帕子一抹,对寄柔说道:“你如今看见了,这都是什么家我主持中馈也有多年了,不过用了几匹衣料,就要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指着鼻子质问。这还是当着人的面,背地里那母女两个不知道怎么在老太太跟前糟践我呢!依我本心,是不想接你回来,只怕日后也跟我一样,什么时候被人害了也不知道。”

  寄柔又好气,又好笑,安慰她道:“哪里就那么严重,姨母想多了。”见罗夫人只是哭哭啼啼,便在她耳边说了声“隔墙有耳”,半拖半拉地回了长房,又亲自替她洗面匀妆,这才送她回去了。

  “别个都是人受挤兑本事高,她倒好,天生成的‘二姑娘的包袱’,‘窝囊囊’嘛。”送走了罗夫人,杜氏扶着门框,回头来对寄柔无奈地一笑,“气量小又不藏事,真不知道你这位姨妈是怎么在府里混到了这大把的年纪。以后少不得要常替她在人前描补描补。”

  “姨妈对我倒好。”兴许是移情,碰不着徐大姐姐,所以将她当做大姐姐来疼?即便这样,也算她的运气了。无财无势,无父无母的一个孤女,在这府里没个人依仗,度日尚不知道多艰难。寄柔靠着山石出了一会的神,又想起来了,“端姑去哪了?”

  芳甸是个厉害的,才来了半天,眼前眼后晃的全是她的影,从不离寄柔左右,倒对比得端姑越发无声无息了。杜氏乐见如此,才不去理会她。见寄柔问了,便用手指了指耳房,说道:“在里头半天了,也不知道忙什么。”

  寄柔便走到耳房门口来,也不进去,隔着窗格一看,见端姑头发窝成一个攒儿,背靠着床架躺着,拿着寄柔在餐露庵里绣的兰草蚂蚱,手指在蚂蚱的须子上拂来拂去,脸上罕见地带着许多愁绪。

  寄柔隔着窗子,叫了声“姐姐”。

  端姑受了惊讶似的,忙不迭将蚂蚱图往枕头下一掖,眼睛冲外面一看,讪讪地起身,叫道:“姑娘回来啦。”

  寄柔走进去,往交椅上一坐,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后悔跟我来金陵了?”

  “我不后悔!”端姑脸色微变,两道浓眉挑着,眼睛睁得滚圆,“姑娘,你救了我的命呀!要不是跟你离了那个地方,我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给折腾死了。我亲眼看见我妹子死的,你不知道,我多害怕……”端姑说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既有惊惧,又有愤恨。

  寄柔也不说话了,手里扯着一方帕子,缠在指节上,又解开来。眼睛往外头一看,见杜氏神色严肃地立在窗根下,碰到她的目光,便摇一摇头,指着端姑,无声地做了个“叫她出府”的手势。

  寄柔自来对杜氏的话无有不从,此时却坐在交椅里,眼睛将端姑一看,又将杜氏一看,蹙眉不语。

  杜氏无奈,便也推开门进来,张口便对端姑道:“我在旁边瞧着,你自进了府,就没大有过笑脸,兴许是觉得府里规矩太大,拘着你了?既如此,你还不如出府去自在。”

  端姑也不傻,闻听这话,便一脸沮丧,“嬷嬷,你是嫌我粗手粗脚的,给姑娘丢脸,要赶我走了?”

  “你在金陵举目无亲的,又是个女人家,赶你走岂不是绝了你的活路了?”杜氏和声说道,“我只是想去求夫人,送你去庄子上,随便找个事做。虽说比府里辛苦,但胜在自在,不用低三下四地伺候人,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端姑喜出望外,连声答道,“嬷嬷,你同夫人说,我家原本就是庄户人,自小做惯农活的,种地割稻,什么都会。”

  “那敢情好。”杜氏笑道,“今晚我就同夫人说,明天送你走,你快去收拾行囊吧。”

  端姑欢天喜地地应了,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半道,回过头依依地看了寄柔一眼,似要宽解她,说道:“妹子,你别难过,听说庄子上时常有人送新收的瓜果来,等我去了,每个月还跟着车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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