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小说

第十三章 潘家园（第2页）

市场里的旧书摊比我想象的多。一整排，书都摞在地上，或者摊在塑料布上，一摞一摞，论捆卖。摊主们大多不说话，蹲在摊位后面捧着保温杯，有人过来，抬一下眼皮，也不招呼。

她一进书市就变了个人。

走路快了，眼睛也不一样了。不是书店里那种慢悠悠的，是一种很准的扫视——从一个摊到下一个摊，看到书堆就蹲下去，手指在书脊上飞快地滑过去，像在弹琴。摸封面，翻封底，看内文，几秒钟判断完一本，然后接着翻。快得我都跟不上。

我在后面拎着她的帆布袋。袋子不大，已经装了两本她挑的书了。我忍不住说："你挑书跟挑白菜似的。"

"白菜比书好挑。白菜坏了看得出来，书坏了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哪本好？"

她头也没回："看它被人翻过多少遍。"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一路。

在一个卖旧诗集的摊位上，她突然停住了。摊主是个老头，摊上摆着三摞薄薄的、书页泛黄的册子。她蹲下去，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合上，又翻开——来回翻了三次。

"这是给教授的吗？"我问。

"嗯。他找这版找了半年了。"她把那本诗集夹在胳膊下面，从口袋里掏钱，"我上个月来的时候它还不在这。"

"你每个月都来？"

"每个周六。"她付完钱，把诗集递给我，"帮我拿着，别压着。"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书名印得很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我把诗集放进帆布袋，放在最上面。

天慢慢亮了。市场里的灯还亮着，但天光已经渗进来了，灰蓝色的，把摊主手里的保温杯镀上一层淡光。她在一个卖旧杂物的摊位前面站了一会儿——旧闹钟、旧钢笔、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我注意到摊子边上有一个纸箱，里面堆着几本旧乐谱，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本崭新的空白五线谱本。不知道是谁家音乐老师卖剩下的，跟旧货混在一起，看着有点委屈。

我多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七点半，我们在市场边上的一个早点摊坐下来。豆腐脑，油条，两碗豆浆。炉子烧得很旺，火光映在塑料棚上，棚顶结的霜一点点化开。她把手套摘了，抱着豆浆碗暖手。手指还是红的，冻的。

她喝了一口豆浆，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她倒了一粒，就着豆浆咽了下去。

我看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把药瓶放回口袋："老毛病了，天冷就这样。"

我没问是什么毛病。但我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动作——记住药瓶的样子，记住她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的眉。五年前她手腕上有一道疤，我没问；五年后这个白药瓶，我也没有问。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记住了。

吃完早点，天已经大亮了。市场里的人多起来，太阳从棚顶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旧书摊上，把书脊上薄薄的灰照得发亮。她抱着那摞诗集往回走，我拎着帆布袋跟在后面。

"你那本五线谱本，"她忽然说，"我买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