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六点,我照旧煮了粥送去医院。她醒了,靠在床头,看见我说:“粥放下吧,我一会儿喝。”我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我,说:“又来了。”我说:“嗯。”她说:“你比家属还准时。”我说:“我不是家属。”她说:“我知道。”我没接话,下楼走了。
她妈回上海第二天了。楼道里没了她妈的絮叨,安静得有点空。
我在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去开店。
卷帘门拉开,灰尘照例落一层。我开了灯,先把玻璃擦了。玻璃上没什么灰,昨天擦过,我还是擦了一遍——擦玻璃的时候,总觉得她随时会从柜台后面抬头,说一句“价签贴歪了”。
上午九点,对面早点摊的老板娘隔着马路喊我:“小沈,今天还开啊。”“开。”我说。“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快了。”我说。她哦了一声,又补一句:“她这人,店要是三天不开门,自己先念叨死。”“是。”我说。
上午十点,进来一个老头,熟客的样子,进门直奔角落的架子,抽出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我站起来,说:“您要哪本,我给您拿。”他说:“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她呢。”“住院了。”我说。他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对了,上回她说给我留一本什么书,说好了的。”我想起在柜子第二层翻到的那本包着牛皮纸的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张老师留”。我走进柜台,把书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愣了一下,翻开书,看见那张纸条,说:“她还真给我留了。”他付了钱,又看了我一眼,“你倒是能找到。”“纸条上写着呢。”我说。他点点头,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本书原来的位置。她住院前一天还在给熟客留书,纸条写得清楚,书放得规矩。她把店交给我,不是随便交的。
中午,进来一个年轻姑娘,要找一本绝版诗集,说网上买不到,听说这儿有。我在架子上找了半天,没找着,跟她说没进过。她说了句“那算了”,走了。
下午两点,进来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直奔儿童书那一排,挑了两本漫画,抱在怀里。妈妈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他说写完了。付钱的时候,妈妈多看了我两眼,说:“你们老板呢。”“住院了。”我说。她没再问,拉着小男孩走了。小男孩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阿姨,快点好起来。”我愣了一下,说:“好。”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书架前,看着满架的书脊。她对店里每一本书的位置都清清楚楚,谁问什么,不用想,抬手就能指到。我还差得远。
手机响,是她妈。她妈问店开着呢吗,问知意今天怎么样。我说开着呢,早上送粥她醒了,中午我再过去看看。她妈说,药她要是忘了吃,你盯着点,她从小不爱吃药。我说好。她妈在那头停了一下,说:“小沈,辛苦你了。”我愣了一下,说:“不辛苦。”她妈没再说什么,挂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把笔记本拿出来,坐在柜台后面,戴上耳机,把那个混音的工程调出来。客户要的那种又亮又脆的声音,我改了一下午,改到第四版,觉得差不多了。我给苏荷发了条消息:“明天交货。”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又跟了一句:“沈老师,你终于活了。”我盯着“活了”两个字看了两秒,没回。
傍晚,我关了店门,去医院。她正在挂水,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个位置,旁边又多了两个针眼。看见我,她放下乐理书,说:“今天卖了几本。”“三本。”我说,“两本漫画,还有给张老师留的那本旧书。”“张老师来了。”她说。“嗯。”我说,“他说你上回说给他留一本。”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本书在柜子第二层,你找着了。”“纸条上写着呢。”我说。“我写的。”她说。我没接话。
护士进来换液,她让护士把滴速调慢一点。护士说调慢了挂不完。她说那就挂着。护士走后,她把脸转向窗外。
“店里那盆绿萝,你浇了吗。”她说。我愣住了。店里的确有一盆绿萝,放在书架最上头,我看了三天,没想起来浇水。“明天浇。”我说。“今天回去就浇。”她说,“土都该裂了。”“好。”我说。她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乐理书。翻了两页,她说:“这本乐理书,我都快翻熟了。”“那你无聊吗。”我说。“无聊。”她说,“你明天把绿萝搬来。”“搬来干吗。”我说。“看我。”她说。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轱辘碾着地面,咯噔咯噔的。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先给绿萝浇了水。花盆里的土果然裂了缝,水浇下去,嘶的一声,慢慢渗进去。我浇完水,把花盆放回书架最上头,又看了一眼。叶子有点蔫,但还绿着。
我抱着吉他,对着书店的方向,又弹了一遍副歌。三句。弹完,我把那张纸拿出来,上面是之前划掉的几个版本。
我看着“你等的那首歌,我还没写完”那一行,忽然想,也许不是词不对。是我一直把这句话当成写给她的,可它更像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我又写了一个版本,写的是她让我浇绿萝的样子,写的是她隔着病床说“你明天把绿萝搬来”的样子。
念了两遍。
还是不对。但比昨天,近了一点。
我把纸折好,塞回吉他包最里层。
明天早上,把绿萝搬去医院。
我把吉他放回墙角,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书架最上头那盆绿萝。叶子还有点蔫,但浇过水,土是湿的。对面书店熄着灯,卷帘门的锁在路灯底下反着一点光。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临睡前,我打开电脑,把混音文件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明天上午交货,不能再拖了。听完,我把电脑合上,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在月光底下,好像比傍晚精神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