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是去年夏天来的。
那天她在网上看到回声堂的招聘启事,投了简历,第二天就来了。面试的时候她穿了一件印着某个乐队logo的t恤,logo太大了,像是偷穿了她爸的衣服。她把毕业作品拷在u盘里带过来放给我听,是一首自己混音的爵士。混得不太好,低频太厚,人声有点闷,但能听出来她对音乐有一种本能的感受力。
我当场就让她试了一天。她调了三个小时的eq,手法生疏,但每调一下都会回头看我一眼,问我对不对。
我说,你不用看我。
她说,我怕弄错了。
我说,音乐没有对错。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那有更难听的,对吧。
我想了想,说,也对。
她就笑。
苏荷是那种你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人——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她明明挺有天赋,但从不觉得那是天赋。你夸她一句,她会反问你三句。她像一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鸟,翅膀还是湿的,但已经在拼命扇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连调音台的推子都认不全。我跟她说,这个是增益,这个是声像,这个是辅助发送。她拿了一个小本子记下来,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示意图。粉色的是输入通道,蓝色的是输出通道,绿色的是效果器回路。那个本子后来被她翻烂了,封皮上用记号笔写着——"沈老师教学笔记vol。1"。
"还有vol。2?"我问。
"看你是不是愿意继续教。"
"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她笑了。
我没笑,但我把vol。1的内容从调音台基础讲到了压缩器的使用。讲压缩器的时候她听了一遍没懂,让我再讲一遍。第二遍她忽然说,所以压缩器就像给声音穿一件紧身衣。高的按下去,低的提上来,让它保持在一条线上。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是不是可以给人生也加一个压缩器。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那种——把太高兴的时候按下去一点,把太难过了的时候提上来一点。让它一直保持在可以正常过日子的那条线上。
我看着她。
她说,随便说的。
然后继续记笔记。
苏荷的笔记写到vol。3的时候,我让她自己独立混了一首客户的de。她混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说混不好。我说你放给我听。她放了一遍,贝斯和底鼓打架,高频刺耳朵,人声埋在乐器里出不来。
然后她问我哪里不对。
我一个一个指给她听。她每听一个就说"哦——",然后再改。改了四个小时。改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她说,沈老师你先回去吧,我再听一遍。我说,不用听了。她说,我想再听一遍。
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她是真的想做这一行的。
第二天我给她带了一杯咖啡。不是她给我带——是我给她带。她在便利贴上写"沈老师你搞反了",然后把便利贴贴在我额头上。
我说你拿下来。
她说你先喝了咖啡我就拿下来。
我喝了咖啡。她把便利贴从我的额头上揭下来,贴在调音台的边角上。便利贴上写着:"沈老师的教学笔记vol。4——该学学怎么被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