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是荆州治中从事,管人事的,看中了刘先的前途,把独女嫁了。
嫁过去第二年刘先升了别驾,她跟着从江夏搬到襄阳,从襄阳搬到许都。
搬了三次家,她爹在第二次搬家那年病故。
她没有娘家了。
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在许都,和一个没有兵权的降将在许都,处境是一样的:你只能靠自己。
从城门校尉那里我拿到了她进出城的记录。
她每三天出城一次,去城南的佛寺。
不是拜佛,是借佛寺的藏经阁看书。
寺里的老和尚说这位夫人看书不挑,经史子集都翻,看完还做笔记,用蝇头小楷写在随身带的竹片上。
那些竹片她自己编成简册,看完一卷,再换一卷。
老和尚说起她时用了四个字:静水深流。
这个评价比荀彧的“很安静”又多了一层。荀彧说安静是说她不可测,老和尚说静水深流是说她表面上不动,底下在流。
我让许褚派了个人去那家佛寺,翻了她最近看的书。
回报是:她在看司马迁的《货殖列传》和《管子·轻重甲》。
这两篇讲的都是经济,讲物产、货物流通、货币轻重。
一个降臣之妻,不读《女诫》《列女传》,读经济。
有意思。
从市井商贩那里,我打听到她在许都的日常开支。
刘先的俸禄不高,荆州旧部的薪资被压了半级,他们日子过得紧。
但陈婉不赊账,每月用度清清楚楚。
她买菜不还价,但挑菜的手法连贩子都服气:一根藕拿起来掂三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泥。
贩子说她是“举人老爷的夫人,菜场里却像个当家的”。
她出门不带婢女,只带一个荆州跟来的厨娘。
厨娘嘴严,问什么都不说一个字。
从荆州旧部那里我打听到另外一件事。
刘先的父亲,刘熙,年轻时曾在洛阳太学读书。
太学那几年,他认识了曹家——不对,不是曹家,是曹嵩。
我父亲。
刘熙和我父亲同过一年学,不是同窗那种深交,但彼此认得。
后来刘熙回荆州做了县令,我父亲回了沛国谯县。
两家的交情到这里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