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源刚落座,便听见里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着藕荷色夹袄的少女掀帘而出,手里还捧着一碟刚炒好的瓜子。
少女眉如远山,眸若秋水,正是周怀仁的独女小令仪。她抬眼望见陈敬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手里的瓜子碟险些没拿稳。
“敬源哥哥你来了!”
周令仪欢快的道,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去了。
“小令仪,许久不见,越发清秀了。”
陈敬源含笑颔首,目光温和。他与小令仪自幼相识,当年在周家村塾,两人一同在书房里读书写字,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周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
“这丫头,昨儿还念叨着你呢,说不知你何时来京,今日便真的来了,倒是巧。”
周令仪的脸更红了,跺了跺脚:“娘!”
大半年未见,年芳十一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了许多事,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
周怀仁笑着摇头,端起粗瓷茶盏递给陈敬源:
“尝尝,今年新采的雪水茶,味道还算醇厚。
“先生,最近在兵部观政,可舒心”
陈敬源好奇的问道
周怀仁捧着粗瓷茶盏,指尖的暖意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郁。他呷了口凉茶,抬眼看向陈敬源,声音里带着几分亲历的怅惘:
“说起这半年在兵部观政的光景,真是一言难尽。”
陈敬源敛了神色,倾身向前:“恩师不妨细说,门生也想听听兵部内情。”
“内情?满纸都是荒唐罢了。”
周怀仁放下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道兵部大堂上,每日最忙的是什么?不是调兵遣将,不是整饬边备,竟是誊抄那些言官的弹劾奏章,还有应付各路矿监税使的索贿文书!”
他咳嗽几声,语气愈发激愤:
“辽东的急报雪片似的往京里送,努尔哈赤吞并叶赫余部,兵锋直逼抚顺关,守将李永芳的求援信,在兵部职方司的案头上压了足足三月,竟无人敢批!尚书李化龙卧病在床,侍郎们要么攀附清流,要么畏首畏尾,聚在一处只知饮酒赌棋,谈及边事,便推说‘圣上未批,不敢擅动’。”
小令仪端来一碟炒得香脆的南瓜子,闻言忍不住插嘴:
“爹爹前几日回来,还说见着兵部的吏员,把辽东的军报当废纸,拿去引火呢。”
“可不是!”
周怀仁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痛心,
“更可笑的是,上个月蓟镇总兵请拨冬衣,兵部库管竟说‘国库空虚,须得等矿监的银子解来’。你想想,关外的兵卒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站岗,京城里的阉宦却搂着姬妾,用民脂民膏堆砌别院!我在武选司观政时,见着那些新补的卫所军官,十有八九是花钱买的官,连马都骑不稳,竟也能领一份俸禄。”
陈敬源听得心头一沉,指尖攥紧了膝头的锦缎:
“如此说来,辽东的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