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娅公爵小姐理解他讲的事,同情他;但是,她现在看到了另外一件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事情;她看到在娜塔莎和皮埃尔之间可能产生爱情并获得幸福。她脑海中第一次出现这种想法,这让她心里觉得高兴。
已经是夜里三点钟了。表情忧郁而又严肃的侍仆们进来更换了蜡烛,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皮埃尔结束了自己的讲述。娜塔莎那双闪闪发光的兴奋的眼睛仍然执着而又认真地看着皮埃尔,好像想要理解他可能还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皮埃尔有点局促不安、窘迫而又幸福,他不时地看她一眼,想着现在应该说点什么,好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去。玛丽娅公爵小姐沉默不语。谁也没有想过,已经是夜里三点钟了,该睡觉了。
“人们都说:这是不幸,这是苦难。”皮埃尔说,“要是现在,就在此时此刻有人问我:您愿意还是像被俘之前那样,还是愿意把这一切从头再经历一番?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再当一次俘虏和吃马肉吧。我们一向以为,一旦我们被抛出习惯的老路,那就一切都完了;可是在这里刚刚开始的却是新的、更好的东西。只要还活着,就有幸福。在前面还有很多、很多。这些话我是对您说的。”他转过身对娜塔莎说。
“是的,是的,”她说,回答的却完全是别的问题“要是我也会什么都不期望,只希望把一切从头再经历一遍。”
皮埃尔认真地看了看她。
“是的,再不希望别的了。”娜塔莎肯定地说。
“不对,不对,”皮埃尔喊了起来,“我活着,而且还要活下去,这并不是我的过错;您也一样。”
娜塔莎突然低下了头,双手捂住脸哭起来。
“你怎么啦,娜塔莎?”玛丽娅公爵小姐说。
“没什么,没什么。”她含泪对皮埃尔微微一笑,“再见吧,该睡觉了。”
皮埃尔于是起身告辞。
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像往常一样,一起来到卧室。她们谈了一会儿皮埃尔讲述的那些事。玛丽娅公爵小姐没有表达她对皮埃尔的看法。娜塔莎也没有谈论他。
“好了,,玛丽,”娜塔莎说,“你要知道,我常常担心,我们不提起他(安德烈公爵),好像唯恐伤害了我们的感情似的,这样我们就会把他忘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种叹息声表明她承认娜塔莎的话是对的;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又不同意她的意见。
“难道能忘记吗?”她说。
“今天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我感到很痛快;我的心情又沉重,又痛苦,又痛快,非常痛快,”娜塔莎说,“我相信,他确实爱他。因此我才讲给他听……我对他讲了,这没有关系,是吗?”她突然红了脸问。
“是皮埃尔吗?噢,没有关系!他这个人太好了。”玛丽娅公爵小姐说。
“你知道,玛丽,”娜塔莎突然带着玛丽娅公爵小姐好久都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那种顽皮的笑容说道,“他变得多么干净、整洁、精力充沛,就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好像精神上刚刚洗过澡一样,是不是这样?”
“是的,”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他获益非浅。”
“那短短礼服,那剪得短短的头发;确实,确实像刚从浴室出来……爸爸往往……”
“我明白,他(安德烈公爵)从来没有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别的人。”玛丽娅公爵小姐说。
“是的,可是他和他完全不同。人们常说,完全不同的男人容易交成朋友。应该说,这是有道理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像他,不是吗?”
“是的,他太好了。”
“好了,。”娜塔莎回答说。那种顽皮的微笑,好像被遗忘了似的,久久地驻留在她的脸上。
十八
皮埃尔这一天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时而皱紧眉头,思考着什么困难的事情,突然耸耸双肩并浑身战栗,时而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着安德烈公爵,想着娜塔莎,想着他们之间的爱情,他时而因她的过去而吃醋,时而为此责备自己,时而又原谅自己。已经早上六点钟了,而他仍然在卧室内走来走去。
“到底该怎么办呢;如果非这样不行的话!怎么办!就是说,应当这样。”他自言自语地说,于是匆匆脱下衣服,躺到上床,他感到幸福和激动,但是没有疑虑和犹豫。
“应该这样,不管这种幸福多么奇怪,多么不可能,——应该尽一切努力,和她结为夫妇。”他自言自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