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快要亮天了。”他打着哈欠,说完就走开了。
别佳本应该知道,他是在树林里,是在杰尼索夫的队伍里,离大路只有一俄里,他坐在从法国人手里夺来的大车上,车的周围栓着马匹,哥萨克利哈乔夫坐在车下在给他磨马刀,右面的大黑点是守林人的小屋,左面下方红色的亮点是快要燃尽的篝火,来找茶杯的那个人是个想要喝水的骠骑兵;可是他却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他是在一个神奇的王国里,在这里一切都与现实毫无相似之处。大黑点也许确实是守林人小屋,也许是个通向大地深处的洞穴。红点也许确实是篝火,也许是一个庞大的怪物的眼睛。他可能确实是坐在大车上,更有可能他不是坐在大车上,而是坐在一个极高的塔上,如果从塔上掉下来,落到地面就要飞整整一天、整整一个月——甚至一直飞,却总也飞不到。可能大车下面坐着的只是哥萨克利哈乔夫,更有可能这是个没有人知道的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神奇、最卓越的人。也许来找水喝并且又回到谷地去的那个人就是个骠骑兵,也许他刚刚消失就完全不见了,不存在了。
别佳现在不论看到什么,都应该不会让他感到惊奇。他是在一个神奇的王国里,在这里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看了看天空。天空也像大地一样神奇。天开始放晴,朵朵云彩从树梢上快速掠过,似乎想要崭露星辰。时而觉得天逐渐放晴,显露出黑色纯净的天空。时而觉得这些黑点是乌云。时而觉得天空高高地、高高地悬在上方;时而觉得天空完全降落下来,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它。
别佳闭上眼睛,身体摇晃起来。
水滴在滴落。一些人在轻声细语。马匹在嘶叫,在踢踢打打。有人在打鼾。
“刷拉,刷拉,刷拉,刷拉……”被磨的马刀发出霍霍声。别佳突然听见了和谐的乐曲声,演奏的是一支陌生、庄重悦耳的颂歌。别佳像娜塔莎一样有音乐天赋,比尼古拉要强,可是他从未学过音乐,从未想到过音乐,因此意外地出现在他头脑中的旋律对他来说特别新奇而又迷人。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曲调不断扩展,乐器不断更换。演奏起所谓的赋格乐曲,虽然别佳对什么是赋格乐曲一无所知。每种乐器,时而像小提琴,时而像小号——但是比小提琴和小号更优美、更纯正,——每种乐器都在各自演奏,可是还没演奏完这个曲调,就与另外一种开始演奏几乎相同内容的乐器融合在一起,然后与第三种、第四种融合,所有这些乐器融汇为一体,然后又分开,然后再汇合,时而奏出庄严的教会音乐,时而奏出明快而又华丽的凯歌。
“啊,是的,我这是在做梦,”别佳向前摇晃着对自己说。“这是我耳朵里的声音。也许这是我的音乐。好吧,再来一次。演奏吧,我的音乐!来吧!”
他闭上了眼睛。于是从四面八方,似乎是从远处,各种声音忽高忽低地响起来,开始汇合、分开、再汇合,于是一切又都汇合成为那种悦耳庄严的颂歌。“啊,这是多么美妙啊!我想要多好就有多好。”别佳对自己说。他尝试着指挥这个由各种乐器组成的庞大乐队。
“喂,小声点,小声点,现在停下。”声音服从了他的命令。“好,现在要更激越、更欢快。还要更快乐些。”于是从未知的深处升起越来越增强的庄重的声音。“好,声乐,加入进来。”别佳命令到。于是,先从远处传来男声,然后是女声。声音不断加强,渐渐平稳、庄重、有力。别佳又惊又喜地沉迷在这非同寻常的美妙乐曲中。
歌声与庄严的凯歌进行曲融合起来,水滴在滴落,马刀刷拉、刷拉、刷拉地响着,马匹又在踢踢打打和嘶鸣,但是并没有破坏乐曲,而是溶入其中。
别佳不知道这持续了多久:他欣赏着,一直对自己的陶醉感到惊奇,也因没有人与他分享而感到惋惜。利哈乔夫温和的声音唤醒了他。
“磨好了,大人,您可以用它把法国人劈成两半了。”
别佳醒了。
“天亮了,真的,天亮了。”他喊道。
先前看不清的那些马匹现在连尾巴都能看得见了,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得见淡淡的晨光。别佳抖擞精神,他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卢布的硬币递给利哈乔夫,挥动着马刀试了试,然后把它插进刀鞘里。哥萨克们解开马缰,紧了紧马肚带。
“瞧,司令来了。”利哈乔夫说。
杰尼索夫走出守林人小屋,喊了一声别佳,下令准备出发。
十一
在昏暗中大家很快找到自己的马,收紧马肚带,分成一个个小队。杰尼索夫站在守林人小屋旁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部队的步兵几百只脚踩在泥泞中啪嗒啪嗒地沿着大路朝前走去,很快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消失在树林里。哥萨克大尉对哥萨克们吩咐着什么。别佳手中握着马缰绳,迫不及待地等着上马的命令。他那用冷水洗过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火辣辣的,一股寒气掠过脊背,于是整个身体里有某种东西迅速而又均匀地颤抖起来。
“喂,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杰尼索夫说。“把马带来。”
马带来了。杰尼索夫对一个哥萨克发了火,因为马肚带没有勒紧,把他骂了一顿,然后上了马。别佳踏上马镫。马习惯性地想咬他的腿,可是别佳像没有感觉到自己的重量似的,迅速坐到马鞍上,回头看了看后面黑暗中行动起来的骠骑兵,然后骑马来到杰尼索夫跟前。
“瓦西里·费道罗维奇,您要给我什么任务?求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说。杰尼索夫似乎忘记了别佳的存在。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杰尼索夫严厉地说,“听我的命令,不许乱闯。”
一路上杰尼索夫再没对别佳说一句话,默默地走着。来到树林边缘时,田野里显然已经变得明亮起来。杰尼索夫和哥萨克大尉低声说了些什么,于是哥萨克们开始从别佳和杰尼索夫身边走过去。当他们所有人都过去以后,杰尼索夫策马向山谷下面走去。马匹蹲下后腿,向前滑着,驮着自己的骑手来到谷地里。别佳和杰尼索夫并排走着。他的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天越来越亮了,只是雾遮蔽了远处的物体。杰尼索夫来到下面,回头看了一眼,对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哥萨克点点头。
“发信号!”他说。
哥萨克举起手,放了一枪。在那一瞬间里,响起了向前疾驰的马蹄声、来自四面八方的喊声和枪声。
在马蹄声和喊声刚刚响起的那一瞬间,别佳抽打自己的马,放开缰绳,没听朝他喊叫的杰尼索夫的命令,向前冲去。别佳觉得,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天突然变得像正午一样通亮。他奔到桥头。前面大路上哥萨克在疾驰。他在桥上撞到了一个落在后面的哥萨克,接着又向前奔去。前面有一些人——想必是法国人——从大路右侧向左侧跑着。一个人跌倒在别佳的马蹄下的泥水里。
在一个小屋旁聚集着一群哥萨克,他们在干着什么事。从人群中间传来可怕的叫喊声。别佳跑到这群人跟前,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法国人的苍白的、下颏颤抖的脸,这个法国人手里正抓着刺向他的长矛。
“乌拉!……弟兄们……我们的人……”别佳喊道,放开跑起兴致的马的缰绳,沿着大路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