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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_第二部(第6页)

  皮埃尔现在上身穿的是一件又脏又破的衬衫,这是他仅剩的一件以前的衣服;下身穿着一条士兵的裤子,为了保暖,按照卡拉塔耶夫的建议用绳子扎住裤脚;外面披着一件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农民的帽子。皮埃尔这段时间里身体变化很大。他已经不显得那么肥胖,不过仍然保持着遗传得来的魁梧强壮的体魄。下半个脸长满了胡子;现在又长又乱的头发上面长满了虱子,像一顶帽子一样盘曲在头上。他的眼神坚定、平静、生气勃勃而又警觉,这种眼神皮埃尔以前从未有过。从前他目光中的那种懒散现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力充沛、随时准备行动和反抗的饱满精神。他的双脚没有穿鞋。

  皮埃尔时而看看下面的田野,那里今天早晨许多车辆和骑马的人络绎不绝,时而看看河对岸的远方,时而看看装着真要咬他的小狗,时而看看自己的光脚板,活动着肮脏粗大的脚趾,满意地变换着各种姿势。他每次看到自己的光脚板时,他的脸上就滑过生动而又满意的微笑。这双光脚板的样子让他想起这段时间里所经历和理解的一切,而这种回忆让他感到愉快。

  几天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早晨有轻微的霜冻——这就是所谓的小阳春。

  在露天地里,在太阳下面还很暖和,这种暖意加上清晨微霜带来的使人神清气爽的凉意,让人觉得特别惬意。

  在一切东西上,在远远近近的物体上,都蒙着一层水晶般迷人的、只有秋天的这个时节才会有的光辉。远处看得见麻雀山、山上的村落、教堂和一座白色的大房子。无论是光秃秃的树木、沙地、石头、房顶、教堂的绿色尖顶还是远处白房子的墙角——所有这一切都异常清晰、线条精细地在透明的空气中勾勒出来。近处可以看见被法国人占据着的、一半已经被烧毁的贵族宅院的一些残垣断壁,沿着院墙还生长着深绿色的丁香树丛。这座在阴暗的天气里因零乱不堪而令人生厌的被烧毁、污秽的房子,眼下在晴朗宁静的光辉中也显得令人安慰而又美好。

  一个法军下士随便地敞着怀,戴着睡帽,叼着短短的烟斗,从木板房的角落里走出来,他友好地眨眨眼,走到皮埃尔跟前。

  “多好的阳光,是吧,基里尔先生(法国人都这样称呼皮埃尔)?就像是春天。”下士倚在门上,让皮埃尔抽烟,虽然他通常让烟总是遭到皮埃尔拒绝。

  “要是在这种天气行军的话……”他开始说。

  皮埃尔询问他有关行军的事听到了什么,下士说几乎所有的部队都出发了,现在也该接到有关俘虏的命令了。在皮埃尔住的那个木板房里,一个叫索科洛夫的士兵病得快要死了,因此皮埃尔对下士说应该照顾这个士兵。下士说,皮埃尔可以放心,这种事有流动的和常设军医院,会对病人做出安排,凡是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长官都预见到了。

  “再有,基里尔先生,您只要跟上尉说一声就行了,您知道……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忘的。上尉来巡查的时候您就对他说;他什么都会替您办的……”

  下士说的那个上尉,总是长时间与皮埃尔交谈,给他各种各样的照顾。

  “您看,我以圣多马的名义发誓说的是实话,有一次他对我说:基里尔是个有教养的人,会讲法语;他是个遭受不幸的俄国老爷,可他是个人物。他明白事理……他要是有什么需要,不要拒绝他。一个人要是学了点什么,就会爱知识,爱爱过良好教育的人。我这是说您呢,基里尔先生。前几天要不是您,事情可就糟了。”

  又闲聊了一会儿下士就走了。(下士提到的前几天发生的事,是指俘虏和法国人打架,皮埃尔压服住自己同伴们的事。)几个俘虏听见了皮埃尔和下士之间谈话,就立刻问他都说了什么。在皮埃尔告诉同伴们关于出发一事下士都说了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法国士兵来到木板房门口。他迅速而又胆怯地把手举到了额角表示敬礼,面向皮埃尔,问给他做衬衫的士兵普拉托沙是否在这个木板房里。

  大概一周前法国人得到了一批制靴用料和麻布,发给被俘士兵们缝制靴子和衬衫。

  “做好了,做好了,小山鹰!”卡拉塔耶夫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走出来说。

  卡拉塔耶夫由于天气暖和,也是为了干活方便就只穿着一条裤子和一件黑得像泥土的破衬衫。他头发像手工工匠通常那样用一根椴树韧皮纤维扎起来,他的圆脸就显得更圆、更可爱了。

  “约定是事业的亲兄弟。说了星期五做好,就做好了。”普拉东微笑着打开他做好的衬衫说。

  法国兵不安地四下望了望,似乎是在消除顾虑,然后迅速地脱下制服并穿上衬衫。这个法国兵制服里面没有穿衬衫,赤**的又黄又瘦的上身穿着一件长长的、油迹斑斑的花绸背心。看得出,他是怕看着他的俘虏们会笑话他,就急急忙忙地把头伸进了衬衫。俘虏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瞧,正合适,”普拉东边抻衬衫边说。法国兵把头和胳膊都伸进去,没有抬起眼睛,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衬衫,仔细地看着针脚。

  “行吧,小山鹰,要知道这不是裁缝店,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常言到:没有工具连虱子都捉不住。”普拉东说,圆圆的脸上挂着微笑,他本人显然对自己的活计感到高兴。

  “好,好,谢谢,剩下的麻布在哪儿?”法国人说。

  “你要是贴着身穿就更合适了,”普拉东继续为自己的手艺而高兴着。“那样会更好更舒服的。”

  “谢谢,谢谢,伙计,布头呢?”法国人微笑着又说了一遍,他拿出纸币,递给卡拉塔耶夫,“把布头给我吧。”

  皮埃尔看到,普拉东不想明白法国人说的话,就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看着他们。卡拉塔耶夫接过钱表示感谢,继续欣赏自己的活计。法国人坚持要回布头,就请皮埃尔翻译他说的话。

  “他要布头干什么?”卡拉塔耶夫说,“我们可以用它做一副不错的包脚布。算了,随他的便吧。”于是卡拉塔耶夫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碎布,看也没看法国人就递给了他。“唉!”卡拉塔耶夫说着往回走。法国人看了看麻布,沉思了一下,问询地看了看皮埃尔,似乎皮埃尔的目光告诉了他什么。

  “普拉托沙,普拉托沙,”法国人突然红着脸尖声喊道,“你拿去吧,”他把碎布头递过去说,然后转过身走了。

  “你瞧这个人,”卡拉塔耶夫摇着头说。“据说他不是基督徒,却也有良心。老人们常说:穷人大方,富人小气。自己还光着身子呢,却把东西送人。”卡拉塔耶夫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看着布头,沉默了一会儿。“亲爱的,可以做一幅像样的包脚布。”说完他又回木板房去了。

  十二

  从皮埃尔被俘已经四周过去了。虽然法国人提出要把他从士兵住的木板房调到军官住的木板房去,可是他还是留在了从第一天起就住进去的那个木板房里。

  在遭到破坏和被焚毁的莫斯科,皮埃尔经受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端困苦;然而,由于他拥有自己至今没有意识到的强健的体魄,特别是由于这些困苦的降临是那样不知不觉,甚至无法说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他不仅轻松而且还高兴地熬过了这种处境。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获得了从前枉然追求的那种平静和满足。他曾经长期在自己的生活中从各个方面寻找这种自己内心的安宁与和谐,寻找参加波罗金诺会战的战士们身上的那种令他惊叹的东西——他在慈善事业、共济会、上流社会的悠闲生活、饮酒作乐、自我牺牲的英雄业绩以及对娜塔莎的浪漫爱情中寻找;他通过思考来寻找,但是所有这些探索和尝试都失败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只有通过死亡、通过困苦、通过他在卡拉塔耶夫身上理解的那些东西他才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与和谐。他在行刑时经历的那些可怕的时刻,似乎将他从前认为是重要的令人惶恐不安的想法和情感永远地从他的思想和记忆中抹去了。他既没有想到俄国也没有想到战争,既没有想到政治也没有想到拿破仑。他很清楚所有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没有才能,因而无法对这一切做出评判。“俄国和夏天,扯不上关系”,他常重复卡拉塔耶夫的这句话,而这句话使他得到极大的安慰。他现在觉得他谋杀拿破仑的意图以及对似乎具有魔力的数字和《启示录》上的野兽的推算都是不可理解的,甚至是可笑的。他对妻子的愤恨以及唯恐自己的名声蒙受耻辱的担忧,现在看来不仅微不足道,而且滑稽可笑。这个女人爱在哪里过她喜欢的生活就在哪里好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人们知不知道他们的俘虏名叫别祖霍夫公爵,对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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