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此刻心情沮丧,就像一个一直走运的赌徒,疯狂地下注,却总是赢钱,但当他周密地考虑赌局的时候,感到考虑得越是周到,却输得越惨。
部队还是原来的部队,将军还是原来的将军,准备还是那样准备,部署还是那样部署,告示也是同样的短小精悍,而他也是原来的拿破仑,他知道,他现在比以前更有经验,更老练,甚至敌人也还是原来在奥斯特利茨和弗里德兰战役与他交过手的敌人,但使足劲挥起的胳膊却像见了鬼似的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打法还是以前那样战无不胜的打法:把炮兵集中于一点,用后备部队突破敌人的前线,铁骑兵冲锋,所有这些办法都已用上了,不但没取得胜利,而且传来的消息都是将军们伤亡,必须派援兵,无法击退俄国人以及自己部队溃乱的消息。
从前,只要发出两、三道命令,说两、三句话,元帅和副官们就满面笑容地跑来祝贺,报告战利品,成兵团的俘虏,成捆的军旗和队旗,还有大炮和辎重,缪拉只是向他请求允许骑兵去收集辎重车辆。在洛迪、马伦戈、阿尔科拉、耶拿、奥斯特利茨、瓦格拉木这些地方都是如此。现在他的部队不知出了什么怪事。
尽管得到拿下尖顶堡的消息,但拿破仑看到这与以往所打过的仗是不同的,完全不同。他看到,他现在体验的这种情绪,他周围有战斗经验的人也同样体验到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沮丧,所有的目光都相互躲避。只有波塞一个人不明白所发生事件的意义。拿破仑有长期的作战经验,他很清楚历时八个小时,使用了全部力量还没赢得进攻战,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战斗失败几乎已成定局了,现在仍然进行战斗的地方,在那胜负未定的紧要关头,稍一疏忽就会导致他和他的部队覆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整个这次奇怪的俄国远征,在这次远征中他们没赢过一场战斗,两个月内没夺得一面军旗,一门大炮,一个兵团的部队。他看着周围人脸上隐隐露出的沮丧表情,听着俄国军队仍在坚守阵地的报告,一种恶梦中体验过的可怕的感觉缠绕住了他,他想到了所有会让他毁灭的不详的意外情形。俄国人可能会进攻他的左翼,可能会突破他的中央,流弹可能把他打死。所有这些都是可能的。在以前的战役中他只设想成功的情形,现在无数不详的意外情形他都想到了,他也准备接受它们。是的,这真像在梦中一样,看到一个歹徒向他进攻,他在梦中会抡起拳头用力地打这个歹徒,他知道用这种劲应该把它打死,可他的手却是无力的,软绵绵的像一块抹布一样落下来。于是不可避免的毁灭的恐惧感笼罩了这个无助的人的心头。
俄国人进攻法军左翼的消息让拿破仑产生了这种恐惧。他默默地坐在山岗下面的折椅上,低着头,两个胳膊肘拄着膝盖。贝尔蒂埃走到他跟前,建议他去前线走走以便弄清情况到底怎样。
“什么?您说什么?”拿破仑说。“好吧,让他们把马给我牵来。”
他骑上马朝谢苗诺夫村走去。
拿破仑所走过的阵地上,硝烟正渐渐散去,人和马躺在血泊中,有的是单个的,有的是一堆一堆的。不论是拿破仑还是他的将军们,谁都没见过这样的恐怖景象,在这样小的地方死亡数量如此之大。连续十个小时不间断的、让双耳饱受折磨的大炮轰鸣声又给这种景象增添了一些特殊的感染力(犹如给这种栩栩如生的图画配上的音乐)。拿破仑登上谢苗诺夫高地,透过烟雾看着一排排穿着陌生颜色军服的人。那是俄国兵。
俄国兵排着密集的队形站在谢苗诺夫村和山岗后面,他们的大炮不住地发着轰鸣声,前线硝烟弥漫。交战已停止了,只是厮杀还在继续,这不论是对俄国人,还是对法国人都没有任何意义。拿破仑让马停下,又陷入了贝尔蒂埃曾把他打断的沉思中;他已无力阻止在他面前和周围发生的事,这件事他原以为是由他领导并取决于他的,由于没有成功,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是那么不必要,那么可怕。
一个将军来到拿破仑面前,恳请他派老近卫军参战。站在拿破仑旁边的内伊和贝尔蒂埃交换了一下眼色,对这个将军毫无意义的提议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拿破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在距法国三千二百俄里远的地方,我不能让自己的近卫军去送死。”他说着,调转马头返回舍瓦尔金诺去了。
三十五
库图佐夫垂下花白的头,肥胖的身体完全放松地坐在铺着地毯的长凳上,还是在早晨皮埃尔看见他的地方。他不下任何命令,只是对别人的提议表示同意或不同意。
“好的,好的,就这样办吧。”他对各种各样的提议都这样回答。“对,对,亲爱的,去看看吧,”他一会对这个,一会对那个向他跑来的人说,或者说“不,不用,还是等等吧”。他听取送来的报告,当下属需要指示时也下达命令;但他听报告时好像对跟他说的那些话所包含的意义并不感兴趣,让他感兴趣的只是报告人的面部表情和语调中的某些东西。凭多年的军事经验他知道,凭老年人的睿智他明白,统帅几十万与死神搏斗的大军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他也知道,决定战役胜败的不是总司令的命令,也不是部队所处的位置,更不是大炮和死亡人数的多少,而是那种难以察觉的,所谓的军队的士气。他时刻关注着这股力量,尽最大的能力去控制这种力量。
库图佐夫脸上的表情总的说来是聚精会神、镇静安详和勉强控制衰老的身体时时袭来的疲惫而感到的紧张。
上午十一点钟,给他送来消息说,法国人占领的尖顶堡又被夺回来了,但巴格拉季翁公爵负了伤。库图佐夫哎哟一声,摇了摇头。
“到伊万·彼得罗维奇公爵那里去看看,详细了解一下,怎样负伤的,伤势如何。”他对一个副官说,然后对站在他身后的符腾堡公爵说:
“殿下,您是否去接替第一军的指挥?”
亲王走后不久,甚至他还没到达谢苗诺夫村,他的副官就回来向总司令报告说,殿下请求派援兵。
库图佐夫皱了下眉头,一面派人给多赫图罗夫下达指挥第一军的命令,一面让亲王赶快回到他身边,说在这紧要关头他身边没有亲王是不行的。当传来缪拉被俘的消息,参谋们都向库图佐夫祝贺时,他笑了一下。
“等一等,先生们,”他说:“战斗胜利了,俘虏缪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最好还是等一会再高兴。”但他还是派副官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全军。
谢尔比宁从左翼送来消息说,法国人占领了尖顶堡和谢苗诺夫村,库图佐夫凭战场上传来的声音和谢尔比宁的脸色猜到,这不是个好消息,他站起来,好像要活动活动腿脚,抓着谢尔比宁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亲爱的,你去一趟,”他对叶尔莫洛夫说:“看看是否可以采取点什么措施挽回。”
库图佐夫位于俄军阵地的中心戈尔基。拿破仑命令对我军左翼的进攻几次都被击退了。在中央战线,法军没能越过波罗金诺村。乌瓦罗夫的骑兵从左翼迫使法国人溃逃。
两点多,法军的进攻停止了。库图佐夫看到,从战场上跑来报告的人和站在他旁边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高度紧张的神情。库图佐夫对这一天超出期望的成就感到满意。但老人体力实在是不支了。有几次他的头低低地垂着,好像要摔倒了似的打着瞌睡。午饭给他端上来了。
侍从武官沃尔左根,就是那个从安德烈公爵旁边走过,说应该把战争置于广阔空间的那个人,也是巴格拉季翁特别讨厌的人,在库图佐夫吃饭时骑马向他奔来了。沃尔左根从巴克莱那儿带来了左翼的战况报告。行事慎重的巴克莱·德·托利看到一群群往回跑的伤兵和溃乱的队伍尾部,他把所有的情况一综合,就得出结论说战役失败了,于是派自己的心腹来向总司令汇报这个消息。
库图佐夫吃力地嚼着烤鸡,眯缝着快乐的双眼瞧了瞧沃尔左根。
沃尔左根漫不经心地移动着两只脚,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向库图佐夫走去,用手轻轻地触动一下帽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