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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一部(第4页)

  在一户农家的棚子里巴拉舍夫见到了达武。他正坐在一个小圆桶上,忙着写东西(他在核对帐目)。副官站在一旁。本来可以找到更好一点的住处,但达武元帅属于那种刻意把自己置于最阴暗的生活环境中,以便有理由摆出一副阴沉面孔的人。为此他们总是忙忙碌碌,一刻也不闲着。“当你们看见我身处这肮脏的小棚子,坐在木桶上工作时,你们怎么还会想到人类生活会有幸福的一面。”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这种人的主要乐趣和需要便在于:一旦生活显露出一丁点儿生机,他就用自己那阴沉沉的忙碌对其迎头痛击。巴拉舍夫来的时候,达武就享受到了这种乐趣。当这位俄国将军进来时,他更加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只是透过眼镜看了一眼巴拉舍夫那张生机勃勃的脸——那是由于受到美好的清晨以及和缪拉谈话的影响。他没有起身,甚至动都没动一下,而是眉头紧皱,狠狠地冷笑了一声。

  达武从巴拉舍夫脸上看出他对这样的接待很不乐意,他抬起头,冷冷地问他有何需要。

  巴拉舍夫推测,达武之所以如此接待他是因为尚不知道他是亚历山大皇帝的侍从将军,而且是他派去与拿破仑会晤的代表,于是赶忙报上自己的头衔与使命。出其所料,听完巴拉舍夫的话之后,达武变得更加严厉和粗鲁。

  “您的公文在哪里?”他说,“把它给我,我来呈交皇帝。”

  巴拉舍夫说他奉命要把公文亲自面呈皇帝本人。

  “你们皇帝的命令只在你们的军队中有效,而在这里,”达武说,“叫您做什么,您就得做什么。”

  似乎是为了让这位俄国将军更加清楚,他现在由这些粗人支配,达武派副官去叫值日兵。

  巴拉舍夫掏出装有皇上信件的公文袋,把它放在了桌上(桌子是一张铺在两个圆桶上的门板,上面支楞着两个扯断的合页)。达武拿过信封读了收信人的姓名。

  “您完全有权力尊重我,也可以不尊重我,”巴拉舍夫说,“但是请您注意,我有幸荣任皇帝陛下的侍从将军。”

  达武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巴拉舍夫脸上显现出的稍许激动和窘迫让他很满足。

  “您将得到应有的待遇。”说完,他把信封放进口袋,出了小棚子。

  不一会儿,元帅的副官卡斯特雷先生走了进来,把巴拉舍夫带到了为他准备好的住处。

  巴拉舍夫和元帅这天就在是在那个小棚子里,在那张圆桶木板桌上用的午饭。

  第二天达武很早就出去了。他把巴拉舍夫叫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要他留在这里,如果接到命令,就和运送行李的部队一起走,并且除了卡斯特雷先生之外,不许和任何人讲话。

  经过四天孤寂的日子,巴拉舍夫意识到自己不仅受制于人而且微不足道。特别是不久前他还置身于那种威风八面的环境,现在这种感觉就尤为明显。随元帅的行李和占领整个地区的法军走了几段路之后,巴拉舍夫被带到了已被法军占领的维尔诺,走进了维尔诺城门——四天前他就是由此出来的。

  第二天,皇帝的高级侍从蒂雷纳先生来找巴拉舍夫,向他转达了拿破仑皇帝要接见他的意愿。

  在巴拉舍夫去应召前往的那间房前,四天前还站着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哨兵,而现在却站着两位身着敞胸蓝制服、头戴皮茸帽的法国近卫军,由骠骑兵和枪骑兵组成的护送队,还有衣着光鲜的副官、少年侍从和将军们,他们站在阶前拿破仑的坐骑和他的马木留克兵鲁斯唐的周围恭候他出来。在维尔诺,就在那座亚历山大派他出使的房子里,拿破仑接见了巴拉舍夫。

  六

  尽管巴拉舍夫对宫廷的奢华习以为常,但是拿破仑皇帝的豪华与侈糜还是令他吃了一惊。

  蒂雷纳伯爵带着巴拉舍夫走进一间大会客厅,已有众多的将军、高级侍从、波兰的显贵们等候在这里,其中有不少人巴拉舍夫以前在俄国皇帝的宫廷里见过面,迪罗克说拿破仑皇帝将在骑马散步前接见俄国将军。

  等了几分钟后,值班侍从走到大会客厅,恭恭敬敬地向巴拉舍夫鞠了一躬,请他随他过去。

  巴拉舍夫走进一间小会客厅,客厅里有一扇通向书房的门,俄国皇帝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委派他出使的。巴拉舍夫独自静候了一两分钟。门后传来起急促的脚步声,书房的两扇门飞快地打开了,开门的侍从恭恭敬敬地站定,候在那里,一切都静了下来,书房里又传来一阵坚定果断的脚步声:这便是拿破仑。他刚刚结束骑马出游前的打扮——身穿蓝色制服,敞开的胸襟里露出一件白色坎肩,垂到滚圆的肚子上,两条短腿上白色鹿皮裤紧紧裹住肉墩墩的大腿,脚蹬一双长统马靴;一头短发显然刚刚梳理过,但有一绺头发垂到宽宽的额头中间;制服的黑领子里很醒目地探出白胖松弛的脖子;身上散发着香水的味道。他下巴前突,年轻丰满的脸上露出只有皇帝在欢迎人时才有的仁慈与宽宏。

  他出来了,头稍稍向后仰起,每走一步身体就迅速地轻轻晃动一下。他那短粗发福的身躯、宽阔厚实的肩膀、不由自主向前鼓起的肚子和胸脯都透着一种四十来岁的养尊处优的男人所具有的体面与堂堂仪表。此外,还可以看出他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巴拉舍夫朝他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他点头回应。他走到巴拉舍夫跟前,他是个珍惜每一分钟时间而且不能容忍说话还要打腹稿的人,他立刻开始了谈话,他相信自己永远都能讲得很好,能讲到点子上。

  “您好,将军!”他说,“我收到了您带来的亚历山大皇帝的信,非常高兴见到您。”他用大眼睛看了一眼巴拉舍夫的脸,目光又立刻越过他,看着远处。

  显然,他对巴拉舍夫本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可以看出他所感兴趣的只是自己心里的想法。身外的一切对他来讲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取决于他的意志。

  “我不希望,也不曾希望发生战争,”他说,“可是有人逼着我去打仗。直到现在(他强调了这个词)我都准备接受你们能给我的一切解释”。接着他开始简短而清楚地陈述他对俄国政府不满的理由。

  从这位法兰西皇帝讲话时所采用的平和友好的语气来看,巴拉舍夫坚信他希望和平,有意进行谈判。

  拿破仑说完后用询问地目光看了一眼俄国使者。“陛下,敝国皇帝。”巴拉舍夫开始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但法国皇帝盯着自己的目光却让他有些窘迫。“您发窘了,镇定些。”拿破仑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打量着巴拉舍夫的制服和佩剑,似乎在这么说。巴拉舍夫稳住神儿后接着说话。他说亚历山大皇帝不认为库拉金要求发给护照是发动战争的充足理由,库拉金的行为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是他自己的意愿,亚历山大皇帝不希望战争,和英国也没有任何交往。

  “还说没有。”拿破仑插言道,似乎担心自己会感情用事,他皱起眉,轻轻点了点头,以此示意巴拉舍夫可以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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